赛后评论|从社区视角看中山大学深圳光明校区评审会方案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08-29 15:33:18


新羌鸟瞰

背景:


2016年8月31日在广州中山大学怀士堂举行了关于中山大学深圳校区(以下简称“中大深圳校区”)的方案评审会,31家设计选手面对中大师生和规划评审专家介绍了各自对于这一新校园规划的设想。这一预计容纳中大师生共24000人的新校园将于2018年投入使用,包含文科、理科、医科、工科四大科群。而项目的选址面积包括大手笔的321.15公顷的巨大范围。一期建设约150.82公顷,二期建设的170.33公顷为现状基本农田。


我有幸聆听了这次评审的全过程。同时,我也作为一个城乡研究者在2015年3月至4月期间,在该项目所在的新羌社区进行过为期三周的人类学田野调查,对当地社区的空间变迁与人文地理具有一定认知,因此在这次聆听方案的过程中,我对各个方案评价的出发点始终基于方案与当地文脉的关系。




新羌的土地有多珍贵?


首先让我们来认识一下项目基地的特殊性。新羌社区是深圳与东莞的行政交界处的一个偏远社区,至今仍然保留着以农业地貌为主的景观。如果从城乡二元的视角来看深圳的发展历史,新羌社区的发展困境也代表了深圳城市化进程中农业工人与本地村民身份转变涉及的土地政策差异、以及建设用地与农业及生态用地之间的规划发展差异。深圳原二线关内和关外分别于1992年和2004年进行了“农城化运动”,村集体变为股份公司可以开发征地返还的一定数量的工商发展用地,村民也变成市民,可以依靠宅基地和股份公司分红来致富。但以新羌为代表的“城边村”,不管是在村民的身份认同上还是人文地理的景观上,与其说是城市,不如说是农业时代的遗留物或者城乡结合部。


新羌社区面积11.02平方公里,在中大深圳校区选址于此前,社区90%以上的土地都在生态控制线范围。一般来说,大家容易从深圳土地存量不足的角度来认识中大深圳校区的土地是政府的慷慨。而从当地社区的角度看,土地关乎生存,或者说是他们一直没有得到的原属于他们的发展机会。



1 新羌社区内居民点布局,绿线以北为原生态控制线范围,原则上不允许建设。资料来源:土木再生


在新羌社区的13个居民点中,毗邻中大深圳校区选址的“新陂头”和“羌下”是原自然村,其余居民点为1978年中越冲突和战争中,国家安置的越南华侨居民点。华侨安置于此时,依托原自然村的土地成立了“光明华侨畜牧农场”,因此虽然国营农场的改制到今天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但当地自然村民都认为,是他们贡献出土地,才有了农场的存在。1999年,农场“政企分离”时通过买断工龄和解聘等等方式剥离了大量农场工人,群众矛盾十分尖锐。由于大量失业青年涌向社会,农场员工不断提出土地诉求。尤其原自然村民认为他们把土地交给了国家,农场才得以成立。把土地交给国家,是为了换来全面的保障,而如今国家不再包办福利,土地则应该返还给他们。加上处于解体的光明集团下大量土地无暇管理,当地街道办最终提出解决办法,支持包括华侨和本地村民的各个居民点于2002年都成立了各自的股份公司经营返还的部分土地。然而由于位置偏远和生态控制线的制约,这些股份公司难以发展。在我2015年调研期间,能深刻体会到村民在发展诉求中对于突破土地建设限制的强烈渴望。


新羌社区中的原农场工人从单位失业后面临着身份认同的焦虑,虽然以“村民”自居。目前实际耕种的农民多为外来者,或者由当地农业公司雇佣的外来农民。这些外来农民更是极度的弱势群体,不享有任何社会保障,而有的在当地劳作数十年。尤其在中大深圳校区建设二期范围几乎全为基本农田,意味着这些外来农民将很可能失去在当地的发展机会。



2 中可以看到,考虑到河流位置,中大的建设用地占据了新羌最好的农地。同时也能看出二期工程的边界上紧邻许多社区内的工厂。资料来源:棱镜


基于以上这些介绍,我希望可以让读者更深刻的体会到土地作为一种发展资源对于新羌不同群体何以珍贵,中国过去三十年的大拆大建可能让规划师们见惯了“大场面”。然而在深圳这个已经没有土地的城市的最偏远社区,一个有社会责任的校园规划需要首先从当地人的角度去看待土地,才能更有效率的使用这一宝贵资源。


因此,在审视土地的务实态度下,我对不集约的、均质铺满用地的校园规划没有好感。同时对所有盲目追求轴线与仪式感、或以毫无功能依据的象征说辞(平面像葫芦、蝴蝶、“中”字、树),或以风水故弄玄虚来介绍规划设计逻辑的方案也感到差强人意。



图3 方案37总图是将整个基地铺满的典型代表。资料来源:37号竞赛文本



图4方案4总图是以“中”字为平面解释,是象征手法的典型代表。资料来源:4号竞赛文本



图5 方案13总图以树木栽种出校园空中才能看到的巨大对称图案,完全无视二期基地场地文脉。

资料来源:13号参赛文本



如何回应基地环境?


“场地不是一张白纸”这样一句简单的话不难理解,但似乎大部分的选手除了认识到场地有几座山和一条河以外,对于“场地的逻辑到底是什么”也缺乏更深入的理解。实际上,场地的规律就体现在现状环境和社区的布局中,规划师面对村庄,第一要点即理解当地居民是如何顺应地形环境进行定居和生产的。


整个社区包含13个居民点,它们散落布局的空间逻辑主要是以曾经的牛场为中心分散布局便于农业发展,一方面避免牛场污染居民点。另一方面出于各个居民点居民的农作作业半径步行可达便利。此外,各居民点分别位于较高地势以回避洪涝风险。



图6 新羌水系与洪涝示意,根据基地走访情况绘制。资料来源:土木再生


洪涝风险在中大深圳校区基地中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基地包括内涝历史严重的茅洲河河段,而农地本身又总是依托相对低洼处有利于水土肥沃,因此将农地转变为建设用地,一方面要尽量采取低冲击策略,减少对宝贵耕地的负面影响。另一方面建筑工程要充分考虑洪涝风险,比如建筑在山体周围布局时应回避汇水线,并尽量减少在山体中的工程量等。



图7  一些方案如方案30进行了较多的山地间布局,建议对山间场地的汇水、地质情况进行进一步评估,避免在易受冲击的不适宜地块建设。

资料来源:30号竞赛文本


8  方案22是为数不多的在评审汇报中强调了以场地汇水关系为依据之一的方案。

资料来源:22号竞赛文本



图9  方案27的平面充分体现了场地环境的逻辑依据,放弃了形式轴线,采用折线布局,但平面图缺乏深入。资料来源:27号竞赛文本


几乎所有的设计师都把河流当做一种资源优势,不少设计围绕茅洲河做文章,将河流作为重要的景观。如方案5强调河流的生态轴线地位,36号方案将水系延伸到二期组团中间。



图10 方案5强调滨河景观。资料来源:5号竞赛文本




11  方案36扩大了原有水系。资料来源:36号竞赛文本



图12新羌茅洲河水质堪忧。资料来源:土木再生,2015


然而现实中的茅洲河水质环境令人堪忧。根据2015年我在当地调研时的居民反映,茅洲河的污染来源包括社区的生活污水和周边一些工厂夜间的违法排放。这样的河流环境显然是不能作为景观资源的。河流污染作为典型的公地悲剧如果不能从各个河段进行综合治理难见成效。污染加上内涝,如果在汛期淹没校园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我个人认为不应临河修建宿舍等主要功能建筑,而应该预留河岸发展,空间使用者可以选择回避,等待河流治理后再进行亲水设计。

 

虽然茅洲河作为识别度高的景观资源受到了污染,但新羌基地现状中还是有优质的水系资源可以发挥,只不过极少选手在总图中反映这个方面,那就是人工水塘。沿河的水塘除了养鱼也能起到茅洲河内涝时汇水的作用。在新陂头旧村建筑群众也有这样的风水塘。


13 新羌猪婆山旁的人工鱼塘。资料来源:土木再生,2015



图14 新羌新陂头老旧建筑群落中的水塘。资料来源:土木再生,2015


这些鱼塘是人工开挖,相比茅洲河的水质是更好的景观,也是一种农业时代的历史痕迹,在新工程中利用好它们是一种加分。建议应对当地的自然的和人工形成的水系关系进行调研,当然也包括农业灌溉用水的来源和路径。



图15 新羌的农田。资料来源:棱镜,2016


最后要说的重要资源就是耕地,它既是生产性的也是景观性的。尤其在深圳这样一个已经几乎没有农业(农业占GDP不到0.1%),但又需要大量农产品供给的一线城市,保有农地的校园反而成为一种识别性与特色。从建筑技术上来说,农业景观和校园的共存完全是有可能的。建筑架空于地面发展二层连接,还土地于植物和作物。当然成功的农地+校园的模式也有待在策划和运营商进行新的探索。这也符合光明作为绿色新区的目标,中大项目借由这一基地完全可以考虑在发展模式上的社会创新。


在农田和校园的结合方面,沈阳建筑大学的“生产性景观”是一个积极案例。这一项目由于校园扩招导致校园过渡拥挤,因为决定集体搬迁到新地址,基地一方面是盛产“东北大米”的农田,另一方面景观预算每平米只有一美元,同时要求设计和施工必须在一年内完成,在这样背景下的景观策略值得中大借鉴。



图16 沈阳建筑大学的稻田景观,这些大米也成为学校礼品赠与访客,成为年轻校园的特色和骄傲。

资料来源:网络


在农地的对策上,几乎没有选手提出具体思路,但有两家选手(方案12、方案38)在总图中体现出了对现有农地肌理的延续尊重。方案12采用了十分集约的布局,将不同的学院组团以较高的密度组合在东南角,一方面减少了学生的通勤距离,也有利于不同学科的交流。有密度的院落空间也制造相对阴凉的空间,适合岭南的气候特点,让人印象深刻。



图17 方案12总平面布局集约,并在评审会上提出二期建设用地应尊重农地肌理布局。

资料来源:12号竞赛文本


18 方案12的学院组团采用具有一定密度的混合布局。资料来源:12号竞赛文本



图19 方案38总平面中也在二期用地部分反映了尊重农地肌理的态度。资料来源:38号竞赛文本



中大深圳校区应考虑与当地社区的互动


中大深圳校区如果想要营造一个有水准的校园,也无法回避的社会维度的挑战:由于基地在城市边缘的欠发达地区,周边的基础设施和社区环境不似高档化的城市核心区。比如深圳大学位于南山区,除了便利的交通之外,周围还有的消费、娱乐以及知名企业。学生无论是在实习就业还是享受城市资源方面都享有便利。而新羌社区周围的基地邻里状况是不高端的工业、城中村、农田。


之前我曾撰文谈论赛前考点 | 校园规划:学生需要怎样的大学校园?年轻学生的活动能量不止于校园空间,而更需要参与城市生活。这意味着中大深圳校区要营造更有地域特色的校园,就必须更加珍视场地中的邻里关系。包括和社区、工厂这样看上去不起眼的集群,以沉淀当地吸引力、培育社会多样性。


在另一篇文章中我以学者何志森在集美大学诚毅校区的研究为例:赛前预习 | 看社区群众的大学校园规划如何完爆全场?介绍没有地方性知识的规划师的局限。这一案例也说明城中村社区在校园发展中的巨大潜力。在新羌,原农场职工对中大深圳校区是满心期待的,他们期待这个难得的外来因素能够给当地带来正面的经济效益。实际上不论学校是否考虑和社区的融合,城中村空间一定会就学生的需求产生变化,而积极地运用这些当地条件,在规划中考虑学校和社区的共赢,是更富有远见的做法。


图20 方案24是在总平面中保留了基地周边社区的图示关系的选手,大部分选手都在总图中抹去了城中村。资料来源:24号竞赛文本


具体说来,如何寻求社区和校园之间的共赢共生,在深圳也有正面案例,比如深圳大学和桂庙村的主动合作,利用城中村解决宿舍短缺。中大深圳校区要求2018年投入使用,以这样紧张的时间节点作为考量完全可以成为规划设计中的命题方式,规划如何回应快速建造?如何制定灵活的场地策略?可能答案就在现有的社区资源中,比如考虑利用现有厂房改造过渡。


实际上,挖掘不同场地相关方的共同空间需求需要更具体的调研工作进行支撑和论证。可以确定的是,新羌社区会欢迎中大深圳校区,而中大深圳校区也需要社区未来的支持。无视现状的社会维度,不考虑对现有社会资源的利用与互动,将给校园今后运营带来意想不到的难度。关于新工程与城中村的互动创新方面,我正在进行的深圳坪地国际低碳城和临近的高桥村空间互动研究可以作为参考案例,以说明场地相关方的共同需求如何挖掘又如何转化为空间策略,相关文章将在近期发布。

 

说明:文中方案图片由深圳市城市设计促进中心竞赛网站(competition.szdesigncenter.org:8088/yszx/)公示,作者以听众身份参与评审会旁听,文中观点仅代表个人立场。


关于作者:

棱镜,建筑系中二男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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